树洞，上晚修时一向头疼欲裂，怎样也没办法静下心来，想起前几天正好感冒，便顺势和班主任请了假去校医室。一量体温，38.5，我犹豫着要不要请假，究竟现在高三，缺一节课便是做了别人的垫脚石。校医一笔划下证明，告诉我我必须回家。打了电话给爸爸让他带我回家，爸爸焦急地赶了过来，想起今日早上来附近开会的爸爸刚趁着一点点压缩的休息时间急匆匆给我送完奶茶，晚上就把发烧的我又带回家了，总觉得有点好笑。住的校园离家里很远，平时旅程该要一小时左右，但这次爸爸二十分钟就到了，他说，是因为外婆在庆祝生日，外婆家离校园更近一些。那看来我这病得还挺巧，外婆一向是疼我的，正好能去看看她。他闭口不提我考得稀烂的成果，只说我公然仍是个学不太会照顾好自己的女孩。但他会来接我，他说。一路上都没什么车，路过的油厂灯火通明，像是荒野里生长出的一座都市。爸爸开着车，他在车屏幕前装了手机支架，他的手机摆在上面，微信的白色界面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和我说话的空隙中，他不断地在微信上发着隐晦不明又暧昧得令人恶心的话，和他一句一句对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头像。那不是我的妈妈，他也并未故意对我隐秘，是觉得没有必要呢，仍是底子没知道到我有多余的心思去观察他？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发现了。但我历来都装作不在乎。究竟他一向认为我只是一个小女孩，不会想那么多，即便我本年十月便年满18。回外婆家之前，先去附近的诊所看了医师，医师长得挺年青，一问竟然比爸爸大了近二十岁。爸爸本年也有四十多岁了。医师说知道爸爸的爷爷，知道妈妈的父亲，知道这一个小小镇子里所有的人。而医师本人老来得女，女儿正好和我同年，也在读高三。她中考那年失利才没上了我所在的重高。医师说我身材高，长得漂亮，人也聪明，像妈妈。爸爸似乎很为我和妈妈自豪，说很多人都这样说过。实际上我很一般，现在的成果很差。我问爸爸，问他有没有看过《乡土中国》，里面对于传统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的描写就是我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像水波纹一般由近及远向宽广的水面传播的熟人社会。爸爸却说他很久没看过书了，他现已没有办法再静下心来看，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该看透的早已看透，看不透的，也不想去看透了。这和我想说的不太相同，但我理解爸爸的苦痛。咱们是一个一般的家庭，爸爸出生于穷困的乡村，他的母亲是一个粗鄙没有任何文化的传统乡村妇女，他却成了整个庞大而赤贫的家族中仅有的几个大学生之一。他毕业之后，便靠一份薪酬中等的工作养着整个家。妈妈的薪酬不高，家里的事基本都由爸爸在开销，巨大的担子压在爸爸身上，使他不得不成为这个家里唯一永久不会掉眼泪的人。总算回到外婆家里，一群小女孩向我冲过来，是我喜欢的表妹们。妈妈在厨房里帮外婆外公繁忙着，我七岁的亲弟弟在二楼和另一群小孩玩得不亦乐乎。美好从一栋不大的小楼里的每一个窗口溢出，像塞满了的糖果罐。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围着一般的围裙，却在白炽灯下好看得像画。爸爸故意打趣她说怎样回趟家得跟个陀螺似的团团转，妈妈笑了一下。再然后，开了外婆的生日蛋糕，是三层的，很漂亮。小孩亮闪闪的眼睛围着亮闪闪的烛火，我的嗓子却像被一刀一刀地划出血般生疼。我想起爸爸在车上，对着那片白色的扎眼的屏幕说的那句话。“等以后每个月条件好点了，就什么都有可能了。”这是对谁说的？是什么意思？又是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只要一想，我的心脏就开始像被抽打一般地抽痛，我不敢去想，我惧怕眼前如幻般的美好，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我惧怕妈妈不知道，妈妈是个喜欢假装坚强的女人，尽心竭力守护着咱们这一个四口之家。我永久也无法直视她哭泣的眼睛，我不敢打破她为自己围起的高高的保护墙。可我更惧怕的是她知道。她知道这一切，也隐秘着这一切，而我亦是选择隐秘的那个人。原来我一向引以为傲的充满爱的家庭，竟可能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假象。躺在床上点开微信，心中无尽的苦闷没办法和任何一个人诉说，我想，这将是我心中永久的隐秘。我不愿意将自己的美好表象狠狠撕碎，显露早已支离破碎的，我的真正的家。嗓子依然很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浸湿了半片枕头。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网课，我一节也不能缺。我这样对自己说。可今晚我没办法再睡着了